彭州灾区目击记
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发生7.8级强烈地震，与震中心直线距离仅十七公里远的彭州白水河的银厂沟、九峰山等风景区也遭受了重创，居民、村民损失惨重。
5月14日下午，我搭乘救援车赶到彭州白水河。沿途见到许多垮塌的房屋，见到许多运送救援物质的车辆，也见到部队一辆辆开进的军车。天黑时分，到达小渔洞。在小渔洞遇阻，车辆只能单边放行。抢险队正在搭建临时桥梁，工地上灯火通明，忙忙碌碌。等了大约半个多小时，轮到我们行车，忙继续赶往白水河。车至白水河救援车所能开到的终端，军车列队在路旁，值勤兵在烤火。我也只能到这里下车。上前去与值勤兵攀谈，听说了前两天这里的救援情况。一、值勤兵的口述由于重灾区的银厂沟、九峰山距离很远，公路又在白水河被阻断，因此救援队伍到达目的地并救下来一个人很艰难。担架是山上现砍树枝绑扎起来的，抬下来要16个人轮流进行。个别地方垮塌后，山势很险，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必须多人援手才能将担架转下来。一天时间只能救二三十人下山。“最伤心的是有一个伤民都要抬到站了，却断了气！耽误了大家好多时间，又少救了一个活人。”值勤兵告诉我们。说话的值勤兵老家是青海的，一脸稚气。5月13号他们就到达白水河并展开了救援。两天里，他已经摸过9个死人了。在我们聊天的时候，有个士兵在篝火旁的木板上睡得很香，想来白天他太累了。当我要拍摄值勤兵时，他说：“昨晚你都不来拍呢，我们好惨！下着大雨，又冷又乏，在雨里坐了一夜……”我想象着他们的辛苦，无语。二、今日的宝山村地处白水河的宝山村，曾经是全国的首个小康示范村，改革当年在全国都是响当当的村子。那里是著名的民营企业宝山集团公司的发源地，宝山集团公司的总部也设在这里。但是，地震后集团公司总部已面目全非。宝山村赖以小康致富的十几个小电站也全部被毁。一条小镇也受损严重。走近一所学校，所幸的是三幢教学楼只是被震裂而没有倒塌，校园里早就空无一人，我顿时为这些孩子能逃脱感到庆幸。小心翼翼走进一间教室门前向里观望，玻璃黑板已经震落，还可以看到灰尘蒙住的书包，课本，还有墙上贴着的国旗。就在我观看了，突然又发生了余震，吓得我几个箭步就冲到了操场中央。村里四处转转，民房基本上空了，但有一位91岁的老太太还住在垮塌了一半的房屋里。我很担心她的安危，幸好听说她儿子正在后面的坝子里搭建临时防震棚，去看看果然在进行，才心里稍安稳。三、灾民老黄家宝山村的灾民老黄家，是大难中的不幸而又幸运的人家。
全家无一人伤亡，并且因地处白水河畅通公路末端的部队驻扎地及救援物质集散地，食水都不缺乏。
他家二层楼的建筑也垮塌了不少，二楼基本不存在，但是一楼还没有倒，有些粮食、衣物和棉被等生活必需品还可以拿来用。因此他们在家门口的较宽畅地里搭了个防震棚。还在棚前的废墟堆里搭建了一个灶台，烧水做饭。
我在白水河的车上卷缩了一晚后，第二天早晨还在老黄家喝了两碗香喷喷的稀饭，吃了一些可口的咸菜。
老黄告诉我，“5.12”那天中午，他家就象看电影一样，看着对面的山两边往公路上压，挤到中间以后又从中翻开来，然后就将公路上的几辆车掩埋了，其中还有一辆是旅游大巴。
我不敢想象车上有多少人。只是看着那小山一样堆积的沙土、山石，知道这里边的人是没救了，也救不出来。就是这条公路，也根本没有修通的可能，只有绕道重新开辟新路了。
四、团山村的灾情在老黄家借了一双球鞋（我出门时太仓促，脚上穿的还是皮鞋），离开老黄家，我向银厂沟沟口的团山村进发。翻过老黄讲述的“翻起来”的小山，经过了一些路面塌陷的公路。两旁的滑坡现象严重，我们随时都预防着公路里侧再次滑坡，有些路段都是小跑过去的。在路上，我看到一队村民走过，说是去邻村捡粮食找调料回来的。“临村在山坡上，完全毁了！只有几个人活着，已经被救走了，压在下面的都是死人。”村民们告诉我。“有人去挖他们吗？” 我问。 “活人都还救不过来呢！解放军都去救活人了。” 村民们说。再往前走，遇到两位九峰村走下来的村民。老太太的脚被压伤了，但是伤不重，用一根木条当拐杖，在老头的陪伴下走下山来。“是解放军将我们老太太救出来的！”老头自豪地告诉我们。路边店空了，椅子还有几把。我们过去休息，过来一位中年人。我们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从彭州市赶过来的，他弟弟来这里搞测绘，单位派不出人来找他弟弟，他自己来了。昨天已经找到弟弟了，在一幢水泥楼下。他是从他测绘队员专用的服装上认出弟弟的，人压住弄不出来，脸都看不到，现在准备返回弟弟单位，请他们把人弄回去。我听得不是很明白，问他人还活的吗？他说已经没气了。我又问你弟弟多少岁？他刚说出“33岁”三个字，就哽咽了！我不敢再问。再往前走，看到有一条经过团山村的河流，被泥石流阻隔成了一个堰塞湖。还没有震倒的民房被河水淹没到只剩一个屋顶。满目都是垮塌的楼房、平房及厂房，一个个“福”字门、“囍”字墙以及破洞里望到的红灯笼让我对村民往日的幸福生活产生无尽的联想。而如今，他们的家园破碎，流离失所。有政府的救助站安置他们的身体，但是他们受伤心灵呢？又到哪里去救助和安置？！五、受损严重的三洋铸造厂位于是团山村的三洋铸造厂，是受损严重的一个地方。厂房门口堆积着如山的垮塌钢筋水泥，三具工人的遗体停放在旁边。已经平静下来脸上还有伤的厂长告诉我们，三个工人都正在厂里干活，听到响声感觉到地震跑出来，在门口就被垮塌的房屋压倒了，其中一个家是宜宾的，另两个是本地的村民招进来。还有一位做饭的临时工，在厨房里被压在废墟下，至今没有挖出来。他家一岁多的孙子正在厂门口玩，也没了。我看到那三具工人的遗体被他们用塑料布或棕垫包裹着、遮挡着。厂长孙子的彩色玩具车还停在废墟前。这时候刚好有一队士兵经过。厂里工人向官兵们讲述了情况，下来一队人帮助抬遗体去掩埋。一位老人来指挥掩埋。开始官兵们不知道那老人是遇难工人的父亲，说埋棺材太大了，会耽误上山去救援活人的时间。那位工人的遗体已经抬进棺材了（这还是老人为自己准备的棺材，现在转让给儿子去躺了），老人顿了片刻豁达地说：“那就把板子甩了，人抬出来，直接埋吧”。当旁边有人提醒这位就是死者的父亲时，官兵们不忍了，还是连同棺材将遗体抬上了山坡，掩埋在老人亲手划定的范围内。我问老人有几个儿子，他说有两个，还有一个在什邡，卖手机的，至今没有音信。我不敢告诉他什邡也是重灾区，只在心里默默地为老人祈祷！又一队民政局外事办的救援队经过，听说铸造厂废墟里还有一个人没挖出来，马上展开了搜救工作。但无奈废墟太大，没有重型机械挖掘，无法施救。认真的老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薄弱处敲开洞口往里喊，但也没有回音，估计里边的人已经遇难。这边有个男人把那两辆彩色的童车提起来去扔，我以为是那孩子的父亲，但旁边人说，孩子的父母根本不敢来，太受不了了！那是孩子的老辈子，童车一直放在这里看着难受，所以拿去扔了。我看到了他脸上悲痛的表情，也感受到了他那颗悲痛的心。六、感人的爱情故事在“5.12”大地震中，随处可见惨烈的情况，也随时可闻感人的故事。我们在行进至银厂沟的途中，听村民说有一位游客将他地震中遇难的妻子背下山来，到村子里时已经背了两天，水米未进，见到村民时神情恍忽，衰弱得几乎就要倒地了。我们问村民，为什么他妻子遇难了还要背下来？不知道自己逃命？村民说：大概是他舍不得吧！我不禁心里一阵感动，心想：患难时候，始见真情啊！在这里，我要祝福几句：还活着的人们，你们可要珍惜感情，珍惜生命啊。不要等到灾难来临，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不舍，什么是刻骨铭心……七、依依不舍地离开白水河我在往银厂沟方向继续步行的途中，又发生了数次余震，其中有一次还比较强烈。当时我走到一处塌陷严重的路边，看到路面还在，但是边缘的泥石已经下沉，一部分路面悬空在那里，我刚按下快门，就感觉到地面剧烈地颤抖，我本能向后退去，跑的比兔子还快。余震过后就听见远处的山上在劈啪作响，我知道这是泥石流发出的声音。再继续往前走，离灾情更严重的银厂沟也还有数十公里山路。我没带过夜用具，无法在山上歇息，也不可能去增加救援部队的负担，想想就往回返了。回到白水河的老黄家，归还了他家的球鞋。我给他们钱，他们无论如何不要，还请我以后房子修好了再来玩。我答应了。我知道，一年后我会再去白水河的。我要去看看那里的村民过得怎样？生者是否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伤者是否得到了有效的医疗，家园又重建得如何了？我将一直关注这里，就象关注我的家园一样。
目击之一：破碎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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